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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学潮与政局激变



台灣“反服貿學潮”(服貿係指《兩岸服務貿易協議》)對島內政局的變遷衝擊發展至今,又在星期日的晚間,螺旋式地攀升到了另一個階段。

在佔領“立法院”將近一周之後,周日晚間七點半,一隊約兩百人左右的學生無預警地突襲離“立法院”不遠的政權中樞“行政院”,部分學生並翻越圍牆、砸破窗戶、進入建築主體,“行政院”院區周遭則迅速聚集了最多時達兩、三千名的聲援學生,創下繼“立法院”被佔領之後,連“行政院”也首度淪入群眾之手的紀錄。


凌晨以後,集結而來的警力開始強勢清場,至清晨五點左右,連同“行政院”院內和院區附近的群眾大多被高壓水柱和鎮暴警察驅離。期間,據台北市衛生局統計,共造成七十餘人受傷送醫治療。而警方則將闖入“行政院”建築的學生和群眾以現行犯逮捕。

在學生一度攻入“行政院”,以及隨後台灣警方以警棍、水柱強勢驅離學生、致使部分群眾濺血的畫面於周日晚間開始播出後,台灣內部對此波學潮的同情與反對的兩肇意見之對立,呈現進一步的激化。包含台灣大學學生會在內的多所島內高校學生會組織,已發出聲明呼籲學生進行罷課,對政府進行施壓。多所大學校長則聯名發聲明要求學生停止一切逾越法律界限、傷害自身安全的衝撞行為。

為什麼部分抗爭者,會冒著不難料見的受傷、流血後果,採取強攻“行政院”的舉措、進一步升高態勢和學潮對體制的壓力?
 

在攻佔“行政院”行動發生前的幾個小時,也就是在台北時間的周日午後,我曾對一周以來的島內局勢做了一番思考和盤整。在我意料之內的是,如同文章末段所述,抗爭學生在手上的籌碼幾乎出盡、又未得回應之後,只能宣稱當前的馬英九政府,已經徹底喪失了統治的正當性。然而,在我意料之外的是,學潮的組織者並非選擇直接喊出“罷免馬英九”的政治口號,而是採取另一種更激烈、社會爭議和人身風險更大的方式,“我以我血薦臺閣”,意圖為這場以阻斷《兩岸服務貿易協議》進程為訴求的學潮注入新的動能,哪怕警棍和高壓水柱如雨點般打下。

事至如今,台灣的知識界、傳媒界和政壇對於學潮的觀點和討論,已呈高度分裂之勢;同情方和質疑方兩肇,在學生進攻“行政院”、隨後在驅離行動中受傷流血後,則越來越難以找到雙方共同接受、可供建立對話和解決方案的共同價值基礎。


剛剛過去的這個夜晚,對許多關注台灣現勢的人來說,都是難以入眠的一夜。歷史的實踐告訴我們,哪怕是任何一寸的天空,都不值得用生命的誓言以晴朗。


下面的這段文字,則希望能夠部分地解釋,在週日入夜的突襲和隨之發生的流血之前,局勢大概走到了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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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層峰來說,洪峰已過。

如果我是當局者,在我眼中最凶險的時刻,恐怕是從三百人的場子變成三萬人的極劇爆發;而不是從三萬人又變成六萬人、十萬人,乃至三十萬人的緩慢膨脹。現在,群眾動員的能量和邊界,群眾行為的節奏與內容均已漸趨可測;各方的立場和訴求底線,從運動者、國民黨立法院黨團、在野黨和“立院”議長本身,更都已一一廓清。

現在,國民黨黨團同意在院會進行逐條審查,但堅持全案已送出聯席委員會的既成結果(立法院議事處也已經收文,而且當初張慶忠採取粗糙、衝撞式的議事技巧,大概也係出於黨團幹部的規劃或者首肯)。
 

“立院”議長則傾向回到去年六月他本人主持的朝野協商結論上,至於法案究竟出了委員會了沒?王金平說,“立法院”是合議制、不是院長說了算,最終還要看各方如何才願意回到議事程序。但他自己也說明,按照慣例,院會上只能全案表決、沒有辦法逐條審查。
 

民進黨則不認為法案已經送出委員會,堅持在委員會內繼續審,民進黨還提出針對部分產業若有疑義者,倘經實質審查後決定需要修改,則應重啟談判。
 

以上三方立場的共識是回到議事程序上來,但是逐條審查和逐條表決這兩件事是綑綁在一起的。一旦議事程序重啟,民進黨也就徹底喪失了繼續霸占主席台、拔麥克風、推倒會議主席杯葛議事程序的正當性,最後還是要面臨逐條表決的這一關。除非發生執政黨委員大幅倒戈的情況,否則按照目前民意機關(現在的國會民意形成至今也才兩年)的席次分布,該過的最終還是要過。
 

但是目前運動者的訴求和主張,則已超出回歸議事程序的範疇;從運動第一天的馬英九道歉、“行政院長”江宜樺下台、要求逐條審查;到第二天的服貿全案退回(應該是指退回“行政院”);到第三天升高到撤簽廢約,且在兩岸協議監督機制在立院完成立法之前,一切兩岸協商(包括現在已經談了三分之二文本的貨品貿易協議)均應中止。

 

但運動者的牌打得太快、訴求也估得太高,不但國民黨缺乏與其談判的空間,恐怕連在野黨都不敢跟牌。事情最後可能的落點,可能還是會落在於立院院會逐條審查、或是回到聯席委員會逐條審查這兩者之間。

 

至於學生下一步怎麼辦?反正政府已經表達,絕不會動用武力對被佔據的“立院”進行清場的態度(事實上真正有可能清場的時間點,也只有第一夜而已)。而且在議場被攻占即將滿一周的情況下,最早的視覺衝級、視聽震盪已經消化得差不多了,大家也都習慣這個現況了。再加上“立法院”議場最初被攻占震動海內的重要原因,也就是來自“立法院”議場這個場所的神聖性和不可侵犯性。



可既然這幾日以來,同學們已經用自己的實踐、加上部分進步派(此處用詞不含褒貶)記者、學者關於“人民的議場,人民有什麼不能進的?”的論述,把議場作為一個特殊空間的意涵、高度象徵性給通通“除魅化”了。

 

那麼,最為反諷的是,原本這種同學們意欲衝撞、打破的場所的神聖性(這恰恰也是墊高他們行動新聞性和談判的巨大籌碼)也就逐漸流失了。一旦如今,水落船低,不啻將使同學們持續占領的議場,慢慢轉化成某個通風不良的普通辦公空間而已。這也是為什麼從市警局到整個執政當局,都日益不再擔心同學們繼續占領下去的主要原因。



 

至於同學們什麼時候要走、在什麼條件下走?既然王金平已經以拒絕出席院際協調會的方式,認為此事是立法院自己的事,“總統”和“行政院”都毋須插手的話;那接下來,對當局者來說,就是王院長(連國民黨立法院黨團此刻都與王切割了)和運動者們之間你們自己去協調的事了。



 

至於繼續拖下去,“立法院”持續癱瘓和正常議事停擺的壓力和責難會落到哪一方面身上?我認為,至少在這件事情上,落在馬英九身上的指責民意,現下已經鋪展到極致,很難再有新的顯著增量;至於此後新湧現的壓力和責難,則回慢慢凝疊回王金平和運動者的身上。這些聲音,原本是沒有太多發聲渠道的;但他們沒發出來,絕不代表他們不存在。

 

至於民進黨?該黨從未有在服貿一案上焦土抗爭、抵制到底的政治準備,否則要怎麼和諸多受惠的產業交代?否則要怎麼(在一旦有機會執政後)說服國際社會,重新相信台灣是真心願意跟大家認真地談國際協議的?─特別是當這個台灣,曾經談出了一個在市場准入條件上顯然大幅獲利,後來又主動撤簽毀約之後。(如果我們只算條文能反映出來的經濟帳,而暫時不論條文反映不出來、但大家各有陽謀的政治帳的話)

 

如果一旦議長、執政黨黨團、在野黨黨團再度用同學們最積極捍衛的“朝野協商”機制協商出了一個新的共同價碼,然後一起同意恢復議事、回到體制內把程序走完(或走下去),現在已經揚言要中止所有服貿議事程序的運動者會怎麼辦?我現在看不出還有什麼太多能打的牌。

 

繼續占領議場的實質衝擊力已邊際遞減;看起來像盟友的民進黨隨時準備龜縮;議長想重建的,看似只有去年六月那場朝野協商的結論和自己主持協商、貫徹結論的威信。

 

接下來還能怎麼樣? 如果同學們真心認為,事至如今,馬的統治正當性已徹底喪失,那他們能喊出的豈非只整下罷免二字而已?

 

此議倘出,超然的、擁有身分到得優越性的學生們,隻身抵抗龐大政權機器和整體政治秩序的學運模式,就徹底結束了。而台灣政治再熟悉不過的、以政黨傾向劃線的藍綠全面對抗,則又重新啟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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