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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中国之命运》的一张地图说起

前一陣子在圖書館找書,忽然在架上發現一本熟悉的老書China's Destiny, 是的,就是蔣介石的政論作品《中國之命運》的英文版。一翻開,看到是1947年由倫敦的Dennis Dobson公司出版的英國版本,1月28日第一刷,同年二月份就印了第二刷,看來當時的銷量不錯。

但最引人興趣的,倒是封面和封底裡頭都有的這張中國地圖。這張圖的圖示意涵非常耐人尋味,這種配置方式我過去也沒怎麼看過。

在這張1947年的地圖裡,被標記為滿洲的東北,已經清楚地劃回中國版圖之內。但還有幾個地方,不是外國(外國就是灰色的了),底色也是淺黃,但卻被英國出版商畫上了斜線。在這裡,並沒有任何文字說明斜線區域的意思,姑且先把它看作英國人對中國主權所及之程度(或者所及與否)尚存保留態度的地方吧。這些地方包括了西藏、除了唐努屋梁海之外的外蒙古、台灣(福摩薩),竟然還有一整個朝鮮半島。

但若回到1947年的時空背景,當時朝鮮半島正處於美蘇分區占領的期間,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和大韓民國,要到隔年1948年的九月和八月才分別成立。但不論如何,近現代的朝鮮半島從未被劃入中國任一政權的版籍之內,但在這裡卻和西藏、外蒙及台灣被標示成同一種地位,令人頗感訝異。

而1947年的外蒙古,在經過民國初年的幾次混戰反覆之後,當時已逸脫於中國任一中央政權的軍政控制之外近二十年。且經1945年《中蘇友好同盟條約》簽署、並依約在同年十月舉行獨立公投,復由國民政府於1946年1月5日發出公告承認其獨立後,按照1947年的主權立場,外蒙應已屬中華民國之外國(民國政府遷台後撤銷對其獨立的承認,此乃後話,此處暫且按下不表)。

然而在此圖中,外蒙的大部分狀似仍非外國,僅為主權有爭議的地區。而反倒是最西北角的唐努烏梁海(圖上標注為唐努圖瓦),在1947年應已由原先的圖瓦人民共和國,經1944年被併入蘇聯後,成為了俄羅斯共和國所屬的圖瓦自治共和國。然而由於至1947年為止的歷屆中國中央政府,對唐努烏梁海併入蘇聯一事均不予承認,(亦有論者指出,即便在1950年發行的《中蘇友好同盟互助條約》的紀念郵票上,仍可清楚看出,在圖上毛澤東的臉龐左方,當時中方仍將唐努烏梁海的國界線獨立標出,顯示其既不屬於蒙古國、亦不屬於蘇聯的獨立地位),而獨立後的外蒙古政權,也未將圖瓦視為自己國土的一部分。或許是因為如此,在這張圖上中國版圖的最西北角,才被畫成了一塊和其他省分一樣正常的淡黃色飛地。

至於英國人長期以來,由於地緣政治和本國利益遺緒,對中國在西藏的主權立場持保留看法,本不讓人意外。而究竟1947年,當時西藏噶廈政府與中華民國政府間的關係和國際法定位為何?各方論者的探討和爭辯文章已多,在此就不展開贅述。(直到去年英相訪華時,還要特別就西藏主權的歸屬問題,申明英國尊重中國主權完整、不支持西藏獨立的立場,足可見兩國之間在此問題上的歷史積怨和積疑,是多麼地深重難化)。

至於在1945年已為國民政府接收、宣布光復的台灣,在此處卻也被打上了斜線。我比較想的出來的理由,大概是依據台北“國史館”的說法,亦即台灣主權回歸的政治實況已經產生,但國際法上的法律手續尚待完成,畢竟到1947年當時,中日兩國的戰後和約仍尚未簽署。

把這些每個部份的圖示都有很大商榷空間的爭議地區和爭議的理由想過一遍之後,我心裡浮現出的最大的問題就是:當時負責出版的民國政府外交官(國際宣傳應該是新聞局負責),怎麼會讓這樣一張讓人浮想聯翩、實質上把中國主權效力切割分等的地圖,成為國家元首著作裡的插圖呢?難到當時這些主事者,都沒有試圖對拿錢辦事的出版商進行糾正和談判嗎?還是說,這張圖所顯示的圖示,已經是國府外交官談判之後的結果?

結果,我翻開出版者的序言才發現,原來這部中國戰時領袖的著作,根本沒有發行過官方授權的正式英文版,而這個版本是出版商自己找人翻譯的;而當部分美國國會議員要向國務院索取蔣介石此書的內容翻譯時,美國國務院還竟然以“這是機密”為由,拒絕向國會議員提供這部在中國已公開印行數十萬冊的書籍的具體內容。

這本書的英國出版者推測,可能是書中前半段在描寫中國國民革命的背景時,對西方列強自清末到北伐以來的凌夷和在華特權的大肆批判,放在二戰期間中國與英美並肩作戰的主旋律下觀之,恐顯突兀。此外,蔣介石論及其治國理念和新生活運動的章節中,實在也不乏若干師法於希特勒和國家社會主義的元素,因而若由官方主導在英美書市上販售,對戰時中國領袖的形象塑造也難謂正面。因此,即便此書一開始曾有過在美國出版官方授權英文版的準備,但不久後旋即擱淺。

看完這張地圖讓我想到,從清朝結束以後的三朝中國中央政權,不論是北洋民國政府、南京國民政府乃至到中央人民政府,在舊帝國崩解了103年之後,歷經周折動盪,除了明顯逸脫出去的外蒙古外,居然仍能夠基本維持住前清所遺留下來的疆域範圍。這樣的記錄,就算撇開個人自身的價值立場和意識型態不論,光拿清末中國與鄂圖曼帝國、奧匈帝國的結局,和後續各繼承政權的發展狀況相比對,也可堪稱為上世紀各國政治發展史的一大特殊現象。

更由此可以得見,中國民族主義的韌性和遒勁,實為整個二十世紀裡貫串首尾,使各黨派及各意識形態光譜的政治人物和政治領導力量,最終都會自動匯入的一條主旋律和最強音。倘非如此,光憑整個二十世紀裡,中國領土上所遭遇的外侵或其內部自行釀生的慘禍,若放在其它國家或民族身上,各種分裂、獨立或解體的結果,其實在許多個時間點上,都是瀕臨發生、甚至是一度已成為既成事實的局面。但最終,仍然恢復到我們今天所理解、所生活的樣態。

這麼一路想下來,這幅地圖本身,可能比整本書裡頭的其它內文,都還能呼應這本書的標題─中國之命運。

而民族主義是否仍會在這一個世紀裡,成為中國政治發展最主要的軸線和最不可凌逾的強音?至少在目前為止,民族主義仍是中國政治市場上最主要、也最方便銷售的大眾商品。至於還會不會有其它的選項出現,甚至成為市場新的主流?那就要看這一代人、看我們大家的選擇和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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