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徐和谦 > 大陆可如何应对“反服贸”之后的台湾

大陆可如何应对“反服贸”之后的台湾

坑灰未冷,棋局已残。台湾“反服贸”学潮发展至今,已进入后半场的冷凝期,不论是当局者、运动者和主场被占据的台湾立委们,都在试探可行的退场条件。学生和在野党方面,已将诉求逐渐聚焦到未来两岸各项协商的监督机制,均必须由立法权订定专法这一点上;而国民党方面,也做出较大的让步,同意将服贸法案的审议进程,由原先主张的“已完成审议、迳送院会存查”,退回朝野联席审查的“委员会”内,重新逐条审议,但要求民进党不得再阻挠议事。至于马英九本人,更已允诺将在不设前提的条件下,邀请抗争学生的代表入府对谈,身段明显较前一阶段更为柔化。

在此过程中,自始保持低调、但却又是台湾内部争辩焦点的中国大陆,宛如一个“不在场的当事方”,仅在学潮爆发后的第九天,于国台办的例行记者会上透过该办发言人,以“不愿意看到两岸经济合作的进程被干扰”、且大陆方面已经在协议中“做了我们该做的事情”等表述,委婉表达了不乐见“服贸协议”一旦被台湾方面要求“重启谈判”的可能性。除此之外,对于超过一星期以来,学潮在台湾社会各领域所掀动之关于“服贸”的大讨论,和警方驱离部分群众冲击台湾行政中枢时所造成的流血冲突,大陆目前都未予具体评论,只以“台湾社会上的一些疑虑是不存在的”的口径,反驳了若干在“反服贸”宣传战中,显然过于夸张、失实的耸言危听。

但在目前成篇累牍的观察、分析与评述当中,不论是来自海峡两岸的作者,都较少人以大陆当局的角度,申述、推断大陆当局将如何理解,或是可以怎么样来处理“反服贸”风波后的剩余局面,把这场并未翻桌、但棋路出现混乱的对弈给走下去。

因此,在下面的段落中,吾人将尝试着设身处地、置换角色,试以大陆方面、特别是大陆官方对此事可能怀抱的心态出发,以其视角和语境为主线,探讨大陆官方或可采取的策略以及手段,供大家讨论商议。



【一‧抓紧机遇 采取措施 实质启动服贸内涵】

目前看来,由于台湾朝野的僵持、民情的激荡,原先马英九和台执政当局所期待、欲在今年六月底“立院”本会期结束前完成服贸法案生效手续的进程,或有可能进一步产生滞缓。甚至不能排除横生“两岸协议监督机制必须立法化”枝节、或在法案“逐条审议”过程中出现部分条文或产业别准入条件,被要求要和大陆“重启谈判”的可能性。

 

基于此,大陆方面应继续重申两岸服务贸易协议的现有内涵及实施效果,将同时有利于两岸人民福祉、有利于台湾产业发展的原则立场。至于对台湾内部针对服贸协议所产生的争论及部分同胞所持的疑虑,大陆方面则不妨表示理解;对于在争议过程中不幸发生的肢体冲突,则可向所有伤者(包括值勤员警及群众)致以慰问、对冲突结果表达遗憾,并寄望日后岛内各方都能以负责任的态度,避免类似事态再度发生。

在由国台办、或更高级别的负责人,对台湾现下所产生的各方面民意俱予以适当的回应之后,大陆方面的首要之务,则是回归到服贸协议所应发挥的战略目的上,克尽一切可能,避免台湾内部在审议、生效程序等环节持续拖宕下去的消极影响。

毕竟,许多有识者均能指出:大陆方面愿意积极促成服贸协商完成、尽早生效的最重要考量,绝非台湾内部的“质疑派”所述,是要大举“进占”本就狭小、且竞争高度激烈的岛内服务产业市场,或是以所谓恶性兼并、削本竞争、或“一条龙包办”的方式,将台湾产业结构中占多数的中小企业逼上绝路。这种恐吓式的“预言”,本身即和大陆一贯坚持两岸关系和平发展、坚持让“和平红利”惠及各阶层、各产业、各地域,进一步争取台湾民心支持两岸关系持续改善、避免重回对立老路的总目标背道而驰,纯属动员恐惧情绪的诛心之论,但在岛内舆论结构中却不乏票房和听众。

那么,大陆对服贸协议和整个ECFA(两岸经济合作框架协议)机制所赋予的最重要期待和主要战略目标,如果不是要“渗透”台湾、如果不是要垄断岛内市场、如果不是要“逼倒”台湾本土中小企业,那究竟是什么?此理亦明,服贸协议最大陆官方而言的最重要功能,当然就是让占台湾GDP达七成以上、占从业人口超过六成、且大量汇聚新生代人才的服务性产业,能够在大陆市场上如履平地、如入主场,使“民族经济共同体”的构成和分工更臻成熟、完整。

可以预见,若按照现行服贸协议中显著“惠台”、优于所有在华外国企业的服务行业准入门槛,具体落实、扎实执行,则五到十年之内,台湾各领域服务业内的指标性厂商、旗舰品牌大多会登陆大陆市场,特别是以金融、零售、电子商务、资讯服务、文化创意、运输及旅游行业的受惠效果将尤为显著。

 

而在十到十五年之内,我们可以预见,一整批在台湾服务业各领域中执牛耳的领导性品牌,均可望发展为“头小身体大”的模式─亦即其在大陆市场中的人数、订单数量、利润来源乃至于分支家数,都将会超过其在台湾本岛的规模。而微观而论,台湾服务产业在大陆市场上的蓬勃发展前景,也将自然使台湾内部、特别是“70后”“80后”乃至“90后”年轻族群中的产业中坚份子,有显著比例的人口,会在事业上或者长驻大陆、或者频繁往来于两岸之间,或者其本身的业务内容与大陆市场、大陆厂商发展出绵密的合作关系。未来,在大陆市场空间发展的台湾人士,还将打破目前以台商、台企所聘雇之人员为主的结构;除了受聘于大陆企事业单位或外企的在陆台湾人士可望逐步增加外,诸多拥有证照或特殊资质技能的台籍专业技术人员,也将有机会以大陆作为舞台,开拓其职业生涯更加广阔的可能性。

 

这种“头小身体大”的产业型态,以及大量台湾社会产业中坚份子的工作业务与大陆紧密相联、甚至成为其业务主体的经济、社会结果,就是让岛内所有具影响力的中、大型企业,均不可能支持一个在两岸关系上主张激进选项的政治势力。这将使追求所谓的“法理独立”成为政治上不可能的选项;而其它破坏两岸关系既有法制框架、或意图变更两岸地位“宪法定义”等必将造成两岸关系再度恶化的激进作为,也难以得到产业界以及所有从两岸关系和平发展中获得了实际益处的广大台湾人民的支持。

 

 

这正是此次学潮中,历来不讳言其激进独立诉求的核心主导团体和主导份子,视服贸为寇雠的主因。就连岛内主要的反对党民进党,都深知服贸协议不可任意撤签、毁约,而两岸经济的互利分工和更深层次的产业接轨,亦为市场逻辑和两岸文化的亲缘性所决定,只能顺势而为、不可孤注逆行─如果民进党还寄望重新取得民意过半数的支持、在未来赢回台湾“执政权”的话。


在此次服贸协议原于“立法院”中进入“委员会”审查的时刻,民进党党中央就已自行公布了一份民调结果,声称该党的两岸政策中,最不能让民众接受的前三项印象即为所谓的“逢中必反”(40.7%)、“对大陆经济政策保守”(21.7%)和主张“独立”(19%),而若和国民党相对比,这份民进党自己做的民调则显示:当民众被问到两党对大陆的经济政策和交流态度,哪一党和您比较接近时,民进党都分别以较明显的差距(经济政策上,民进党25.5%、国民党44.7%;交流态度上,民进党31.4%、国民党45.7%)。这份在特殊时机公布的民调,也被一些岛内媒体和政治观察人士视为民进党准备为该党两岸路线进行下一波调整的风向球,和该党可能对服贸协议审查在“立法院”内最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前奏。

 

但自3月17日起,国民党籍的“立委”张庆忠为反制民进党“立委”的议事杯葛,以会议主席身分采取被广泛评价为“横柴入灶”的粗贸议事方式,意欲在所谓的“30秒内”将议案从“联席委员会”送入全院“院会”后,随之在3月18日晚间发生的学生攻占“立法院”议场事件、各校大学生对抗争同学的串联和声援,以及在“学潮”爆发后部分学生选择突袭“行政院”院区而遭警方强制驱离后的流血事件陆续发生后,《两岸服务贸易协议》在台湾已彻底成为一个被标签化、被高度敏感化、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遭受污名化的议题。根据立场一向对马英九当局相对友善的TVBS电视台民调显示,在“行政院”发生的警民冲突事件发生后,竟已有超过六成(63%)的民意,赞成台当局按照学潮发动者的诉求,“退回”已经在去年六月签署的服贸协议、向大陆要求重新谈判,反对此议者则未及两成(18%);而根据同一份民调显示,虽然不赞同学生突袭占领“行政院”的民意过半(58%),但也有相近比例的民众(56%)不赞成警方后来所采取的强制驱离行动。整体而言,对于持续占领“立法院议场”的整场学潮,则有约达半数(51%)的民意仍表示支持学生诉求和行动,反对者则暂居下风(38%)。其它民调机构的结果亦显示类似趋势。

至于学生使用法外手段阻断“立法院”正常运作、形同架空代议机制的正当性缺失,以及“行政院”一旦如“立法院”般遭到学生“占领”、政务中枢瘫痪的严峻后果,在岛内媒体和网上舆论平台上虽亦被论及,但均未能在声势上成为全社会的主流共识。

为有效把握在马英九及国民党当局在2016年5月之前继续执政的两岸关系和平发展机遇期,同时,为避免已遭到一定程度扭曲、且被当地民众对于台当局流血驱离行动的负面观感联想在一起的服贸协议议题,继续在台湾内部遭到程序上的延宕、搁置而无法及时发挥预期效益;大陆方面应于适当时机采取行动,使已签署达九个多月的服贸协议中,大陆方面对台企、台资与台湾民众开放的准入条件,以行政手段公告,使之分批、分项、分产业逐步实现。

一如前述,大陆对服贸协议的战略目的,并非如岛内主要“质疑者”、“抗争者”所渲染的,是汲汲于藉此进入狭小的台湾市场;反之,是要透过服贸协议的桥梁,使台湾企业、台湾人才与大陆市场的结合、对大陆社会的参与、和对大陆政经实力整体发展成果的共享、共惠进一步深化,最终使台湾民众自觉认同“两岸命运共同体”、“民族经济共同体”逐步巩固的历史趋势,自觉反思、牵制任何意图破坏两岸关系和平发展的政治势力和激进手段。

因此,尽早采取措施,使服贸协议当中大陆已承诺向台湾方面开放的产业领域,实质适用服贸协议中双方所商定的大陆市场准入条件,是激活服贸协议战略整体效果的起点。

这个起点的发生时间越早,对于全面催化服贸协议所能产生的经济效果、社会效果及政治效果越有利。尽管在服贸协议的文本中,关于生效的条款载明“本协议签署后,双方应各自完成相关程序并以书面通知另一方。本协议自双方均收到对方通知后次日起生效”,但是大陆在手续上、在名义上可以完全等待台湾,大陆企业也不急切于马上使用服贸协议中,关于台湾市场的准入条件规定。然而,适用服贸协议中,关于台湾企业进入大陆市场的新门槛、新条件、新待遇,却是台湾企业之所急、台湾有识者之所急,更不论这样的发展,实亦符合大陆推动服贸协议战略目标的整体布局。

目前,一些媒体乃至网路上有言论传出,“服贸协议台湾要嘛就照案接受,不要就彻底拉倒”,我们以为,这样的民意和媒体反应虽然可以理解,但却也是情绪性的、是未体察大陆对服贸协议的整体战略期待的。而“不要就拉倒”、“把服贸打回原点”结果,更是目前岛内的一些质疑者、反对者最乐见的。

若大陆单方面采取行政手段,使服贸协议的惠台条件实质生效,鼓励台企、台资、台湾人才开始使用这些条件,赴大陆市场发展耕耘,台湾当局及执政党几无立场反对;而台湾的反对党乃至于学潮的组织份子,更不可能把目前施加在当局身上的压力,转移到这些愿意赴大陆发展的民间单位上。

至于大陆透过行政措施,分批、分项、分产业实施台湾企业的新市场准入条件后,会不会遭遇其他外商乃至外国政府的抗议,乃至于在WTO引致争议?这恐怕是采取此一措施之际,首要必须考虑、预作准备的课题。然而,即便是产业结构与台湾地区最为相似的主要贸易对手韩国,在现今中韩关系稳定、合作势头可期的情势下,会不会因为对台行业准入条件的门槛调整,就和中国政府大兴龃龉?可能性相对不高。就算将情况推及到极端,一旦大陆因实质采取“惠台”措施而遭其他WTO成员方告上国际贸易仲裁机制,那么在国际间、和在两岸间的宣传效果、形象效应,恐怕也未必全是消极的。

 

【二‧摸清成色 分析面貌 掌握抗争情绪本质 】

 

在台湾,有人形容此次“反服贸”学潮,是台湾年轻一辈,试图向上一辈夺取两岸关系发展主导权和诠释权的象征;也有人将之理解为这是台湾年轻一代,“疑中”、“反陆”乃至于所谓“恐共”情绪的总爆发。对于这些看法,我们可以参考,但也要有所保留,我们仍应形成我们自己的科学、细致的观察。

若将参与台湾“反服贸”学潮的发动者、串联组织者、和社会其他领域的外围声援者加以具体分析,可以发现参与者的身分、诉求,以及驱使其加入学潮队伍、甚至是在异地远距离声援的动机、理由,均有所不同。他们大致包括:
一,有基于支持“独立”立场、反对两岸关系进一步深化,从而彻底反对服贸协议本身、并意图打断服贸实施生效进程者;

二,有对服贸协议本身持中立立场、甚至一度乐见其成的,却反感国民党党团在“立法院”以强势手段通过委员会审议,随之被“反对黑箱”“捍卫民主”等口号所打动者:

三,有对服贸协议本身原本赞成、或至少不表反对的,却因“学潮”酿起的重大社会撕裂而转趋保留,以及因台湾警方强势驱离突袭“行政院”群众造成流血冲突,从而转向批判台湾当局、或对服贸协议改持消极、负面态度者;

四,有对服贸协议原先并无深刻理解和关注,但是对国民党当局的施政,或对马英九个人,本已累积出反感情绪者;

五,本身并无明显政党倾向,但对服贸签署生效之后,大陆因素可能剧烈改变台湾自体政经生态和社会结构感到忧虑者;

六,对大陆本身、特别是对大陆政府,仍然抱持着不信任、疑惧,甚或是强硬反感态度,希望台湾当局对大陆的合作,尽可能审慎从事、保持距离者;

七,对服贸协议、对大陆当局本无强烈情感倾向,但是随大流、循众议,并为同为青年学子的同侪反体制抗争行动感到鼓舞、激动或本能同情者。

简言之,本身持强硬独立立场的学潮组织者,在占领“立法院”议场之后,率先打出的是“不反中,但反对黑箱程序”的口号,以增加社会支持的基础,事实证明也是具有成效的。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在参与学潮、声援学潮的年轻群体中,除了主体为二十多岁的大学本科生、研究生之外,还有不少已经参加工作、进入社会、大致年龄在三十五岁以下的各行业在岗从业者,为整个学潮的诉求和行动,提供声援、传播或后勤补给的帮助。在他们当中,有一些人固为受到“反服贸”宣传材料影响、出于担忧本身行业受大陆竞争者波及,而支持学潮者;但另外也有人数可观的学潮声援者、投入者,本身即来自于有望受惠于服贸协议的金融业、电子商务业、文创产业,或从事会计、法律、咨询等其它高附加价值的服务业工作。对他们而言,服贸协议所能为他们自身在大陆市场带来的可观前景和企业利润,并不足以抵销、乃至于超越他们对台湾原乡本土的社会结构和产业秩序─包含媒体环境、言论出版环境、电信网路资讯环境等,恐因大陆经济力量深入岛内而“变质”、“恶化”的恐惧和抗拒情结。从整场运动的发展脉络更可判断,在这场风波中,并非“民进党动员了抗争学生”、而是“民进党被学生给动员了”,该党从而紧附学潮的骥尾、博取学潮同情者的掌声,然而民进党却也基于未来选举募款的实际考量和产业界压力,未打算步步跟上学潮组织者向台湾当局不断升高的要价。

在学潮的参与者、组织者和外围声援者当中,不乏众多来自台湾菁英高校的学生,亦不乏在社会新世代中已经崭露头角、具有一定经济实力和技术能力的在岗从业者。这从抗争学生占领“立法院”议场之初,便能整合各项科技手段、放大传播效应,于抗争的第一夜凌晨,就吸引到超过40万人透过网路直播收看“立法院”议场实况;且抗争者、同情者能够过网路协作,迅速将自身诉求陆续翻译成30多种语言,在多达十余个国家的台湾留学生群体中串联起声援活动;以及抗争同情者发起购买海内外报纸广告、宣传其诉求时,在网路上的募款迅速募足所需金额等细节,均可得见。

具体而言,参与学潮、同情学潮的台湾年轻群体,并非全然是排斥开放、恐惧竞争、无视于自由贸易潮流的闭锁派;相对来说,他们当中的许多人,不但不至于恐惧竞争,还有可能是服贸协议下的潜在受益者,甚至有一些人本身已具备往来于两岸市场的初步职业经验。

至此,一个阶段性结论的轮廓逐渐清晰:此次“反服贸”风波的症结,不在于服务产业本身、也不在于开放市场下的自由贸易行为,而在于“两岸”因素、在于台湾青年群体面对大陆这个签署对象,所滋生的复杂情绪和远超出市场经济逻辑以外的综合考量。

必须承认,在这次的运动中,主要的参与者、声援者,他们对大陆的观感、对于现行两岸关系既有的开展轨道,是带有抵触情绪的;而来自大陆的观察者,也不免对此一冲撞抗法、逾越代议体制、掺杂大量危言耸听和不实资讯的运动,抱持抵触和不以为然的看法。然而,情绪性、主观性的抵触和反对是一回事,但这场运动具不具有分析和研究的价值,又是另外一回事。目前在大陆的官方媒体口径上,大致上选择了在学潮中,许多令人发噱、哭笑不得、肤浅失序的镜头进行报道。这样的角度选材和报道篇幅上的刻意低调,自然是服务于融洽两岸关系的大局、服务当前的政治需要。但是,宣传角度固然可以服务于政治需要;政治判断却不能光被宣传基调所囿限,更不能犯下仅以“个别事实”取代“全局真实”的失误。

 

【三‧聚焦青壮 解剖成因 引导两岸发展新局】


持平而论,这一次的“反服贸”风波所触发的,是一场台湾年轻一代的政治诉求、认同情怀、两岸观点、宣传策略、组织能量和串联动员手段的一次集体展现,是一只年纪虽轻、但量体、规模均可观的“麻雀”,值得所有关心两岸关系者、致力对台工作者,认真研究、详加解剖。

在两岸于上世纪八零年代末期、九零年代初期,逐步开启民间交流和社会经贸互动以来,台湾岛内先后刮起过几波“大陆热”。但是,由青年群体所发动、以青年未来前途为主轴,高度围绕两岸关系及其对台影响所开展的全社会大讨论,可谓史无前例。虽然从消极面看,这场大讨论中的主导情绪和占领“政治正确”的主要论述,是对当前的两岸关系发展轨道提出质疑、提出批判、甚至是在一定程度上,散播了莫须有的恐惧气氛和“妖魔化”形象的;然而从积极面看,这场牵连广泛的“反服贸”风波,也恰恰说明了,台湾岛内年轻人,他们对于两岸关系与自身命运的联系之深、对台湾前途发展的影响之巨,已经有了深刻的体会,方足以激起如此规模的声援、参与和同情。

随着两岸社会距离的不断拉近,随着两岸经贸融合、特别是台湾对大陆市场的依赖程度不断升高,这样的一场风波,早也要来、迟也要来,不可能完全避免。造成这场风波的,不但有国际间渲染“中国威胁论”的大气候;也有大陆自身的社会矛盾、官民矛盾,随着传媒逐步开放和科技传播手段进步后,大幅向外界披露的中气候;更有台湾内部历二十年间,自李登辉当政以来,主流政治话语、教育灌输和传媒叙事,均将“中国”的概念逐步“它者化”、把大陆的存在“敌体化”,一贯把大陆视为台湾产业空洞化、薪资负成长、安全威胁及所谓“主权”困境的总源头的小气候。

这次的“反服贸”风波,如同2010年前后爆发的“ECFA”争论一样,是台湾社会早晚要出的一次“疹子”。四年前围绕“ECFA”争论的那次“疹子”,主要出在成熟人群、出在产业界中坚份子的身上,出在专业政治从业者和政党的身上。而马英九和蔡英文针对台湾究竟要“从大陆从向世界”还是“和世界一起走向中国”的辩论,最终则以马英九的见解占上风,此一结果又于2012年马、蔡两人的“大选”中得到确认。自此,产业界和台湾成熟人群支持ECFA的民意基础得到巩固,民进党内的有识之士,也在两度“大选”失利后,开始寻求调整民进党两岸路线的方针。

然而,这一次依循ECFA框架所商签的服务贸易协议,原订于去年九月举行的马英九、苏贞昌(民进党现任主席)辩论,因国民党内“马王政争”的风暴临时取消,至今仍未举行。一路拖延至今,“反服贸”风波成了一场出在年轻群体身上、产业新人身上,出在大部分在学学生身上的“疹子”。

对这群以“八零后”、“九零后”为主的运动主体,以及以“七零后”为主要外围声援者和后勤支持者的抗争群体来说,在他们的成长经验和社会化过程里,大陆和大陆人民更少地被描写为“同胞”和“家人”,较常被视为是“生意伙伴”或“朋友”,甚至在有一些人的心目中,可能还沦为居心复杂、不时带来“威胁”和“压迫”和各种麻烦的,“不得不与之共处的邻居”。

从消极面看,他们的中华民族情感较上一代相比更显淡薄;“国族”认同则多仅限于台湾一隅而未包含大陆;他们对于两岸关系的认识,不少人是以1995年、1996年台海间的“飞弹危机”或更早的“千岛湖事件”为起点;在这个群体的认识框架之中,两岸分治系源于中国内战遗留问题的本质几乎全遭遗忘,而整部台湾的历史,在他们的教育过程中则被描述成历代“外来政权”轮流宰制台湾、台湾人不得不向“外来威胁”斗争、屈服或妥协的“痛史”,直到80年代末期的政体“民主化”之后,台湾人“才终于能够自己决定台湾的命运”。这层意识形态因素,也是在“反服贸”学潮中,诸如“捍卫台湾”、“捍卫民主”、“我只想做台湾人”、“台湾不容出卖”等超出经济逻辑的政治性诉求,反复在各种宣传、演说和动员台词中涌现的根本原因。而在“反服贸”的语境下,台湾市场对大陆的开放条件,成为让大陆“侵门踏户”的后门;而大陆市场对台湾更形优渥的开放条件,则毫不意外地被扭曲为“裹着糖衣的毒药”、或是让台湾“丧失竞争力的吗啡”。

 

但从积极面来看,这群从“七零后”到“九零后”的一整世代年轻人群,他们几乎不再受到内战与国共对抗情结的绑束;他们自幼习惯于两岸因素和关于大陆的话题在生活中出现;在他们当中,有同侪赴大陆工作或频繁往来于两岸绝非鲜例。放眼台湾青年群体的生活与思想样貌,我们可以发现:在文化认同上,中华文化在台湾社会的长期传承和主导作用,从语言、经典到民俗、宗教等核心元素,都未在这代人的身上消失:在工具认同上,他们比上一代人更熟练、更频繁地使用“淘宝”、“微信”,或大量汲取在大陆影音网站上播出的节目和影视作品;在生活认同上,受益于两岸社会的开放和科技网路的便捷,他们比上一辈人更早、更轻易地,就能结识出身于大陆的同学、生意伙伴、朋友,甚至发成为知交;惟有在政治认同上,“台湾”这个概念,目前则成为他们当中多数人的主要认同对象、甚或是唯一的认同对象。

这种“仅仅及于台湾自身”的政治性认同,有的是出于对土地原乡的眷恋;有的是出于对现行政治制度的坚守;有的是出于对台湾社会秩序和既有生活方式的执着;有的是出于在外人面前,意欲区隔自身和大陆有所不同的冲动。而来自大陆的政治因素和周边影响力,在当下,则不幸地被构建为“破坏”、“渗透”、“腐蚀”前述美好现状的肇因。这也是何以当执政的国民党当局,意图以“为台湾企业打造更大的舞台”、“让年轻人到大陆市场领更高的薪水”的开拓式诉求,向年轻群体进行动员和说服时,不但遭到他们当中较多数人的冷遇、无法激起共鸣,反而遭到“反服贸”学潮的组织者和宣传者,以“守护台湾”的姿态、以“捍卫现状”的说词,对国民党当局倒打一把、暂时获得台湾社会过半同情的深层原因。

目前看来,台湾年轻群体对“台湾”自体概念所形成的政治认同不易拆解,更会随着其自身对于公共事务的参与和政治实践而日益深化。然而,在“台湾”这个概念之上、在台湾与大陆之间,对于两岸的年轻一辈而言,又有什么足供乘载两岸共同政治认同的象征、足供维系两岸共同政治感情的价值,又能够构建出哪些号召两岸共同政治目标的具体努力方向?这并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这也是日后的对台工作及所有两岸政策最终所必须回应、必须指向的总问题。

横向来看,对台青年工作和对台经济工作、对台宣传工作、各阶层交流工作、研究工作、台胞服务工作及党政联系工作一样,只是整体对台工作布局中的一环。但从历史发展的纵向脉络来看,今天的青年工作,就是明天各领域一切工作的基础;今天,从青年工作中所浮现出来的情绪、认识和动机,明天也就会成为各领域对台工作中,所无可回避、客观存在的本质。

 

从1895年台湾割让至2014年这漫长而崎岖的将近两个甲子的岁月中,即便台湾和大陆之间经历过50年日本殖民统治的分断、经历过40年冷战对抗完全隔绝的阴霾,最近的20多年间又饱受“独立”意识形态的冲撞,但是海峡两岸间的一代又一代人,仍然承先启后、源源不断地建立出属于每一个世代自身的两岸缘分和人际感情。这是历史发展的大势、也是地缘空间的定律,更是跨越各时代、各政权下,两岸人民颠仆不易的素朴愿望和情感本能。只要我们紧紧扭住“情”字这个总纲领,迎难而上、冷静解析,则不仅不用惧怕矛盾、还能够正视矛盾、以矛盾所爆发的现象作为我们的教员;那么在“反服贸”风波平息后、在服贸协议的具体功能和具体效益开始发挥之后,我们必能在两岸各领域、各阶层、各行业深度合作全面铺开的新局面下,加紧夯实两岸关系长期稳定、深化发展的社会、经济与政治基础,以包含服务贸易协议和货品贸易协议在内的两岸经济合作框架为现阶段的主要抓手,迎来两岸融合趋势不可逆转的潮流与道路。

 

推荐 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