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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丁堡裡的印度一日

【愛丁堡下的印度一日】
今晚在聽了一整天的“愛丁堡印度中心成立研討會”之後,昏昏沉沉,原本只是想去愛大的老學院會議晚餐現場,蹭點印度咖哩飯吃的;要不是順便得去法學院圖書館,借前兩天老同學大力推荐的那本The Collapse of the Third Republic,差點就懶得去了。

木有想到這一去,在老學院的會議晚餐居然不是冷餐三明治、不是印度咖哩飯,而是我在愛村遭遇過的最正式的一頓晚宴,當時心裡踏進場的那個惶恐(畢竟我這一整天真的是以一閒雜人等的心態去看看的)宛如一隻誤闖了酒池菜林(吃完才發現整頓晚飯走印度風,全素。)的小白兔。在愛丁堡這座沒有高桌晚餐作派傳統的學校裡,在大學主樓圖書館大堂裡頭的辦桌,按照校長的說法,就已經是在最正式的空間裡,所舉行的最高規格的宴飲了。
 
而這場正式晚宴的主要目的,是要為本場研討會的主賓─在憲法設計上統而不治的印度前總統阿布杜‧卡蘭先生舉行頒授榮譽博士儀式。這位在人們眼中愛好和平、卻又恰好是印度自主國防科技工業、導彈與核武計畫靈魂人物的物理科學家,今年已八三高齡,卻仍精神矍鑠,兩天之內連做了四場相對長篇的講話,在一些場次講完之後,還主動要求主持人多開放幾個問題嘛。


從昨天聽到今天,包括卡蘭前總統在內,常發現印度政學界菁英人士非常習慣拿印度的國情與發展狀況和中國互為比較;不論是談發展與民主之間的因果問題、談國際形象和文化軟實力、談經濟成長與能源消耗,中國是最常拿出來被作為對照組的國家,而且對於中國略有領先之處,印度人民談起來也並不諱言。相對來說,中國政學界拿中印並提相較的意識就淺得多;作為我們對照和追趕對象的,絕大多數時候是美國。如果印度被提出來比較時,則論者多半是已經選定了一個立場,然後再從一幅巨大拼圖般的印度國情中挑出幾片來,論證超大型發展中國家搞選舉民主,究竟是好得很,還是糟得很。

在整個研討會的開幕儀式上,另一小小的亮點是來自蘇格蘭政府的代表─涉外事務部門的副部長、也是整個蘇格蘭內閣中第一位亞裔,生於1985年四月剛滿二十九歲的年輕議員尤薩夫。尤薩夫看上去來自南亞,一開口就拿自己的巴基斯坦血統開玩笑,致詞開篇時,除了問候老師們、同學們、朋友們之外,還加了一句“或許還有敵人們”,使全場會心一笑。

和大多數的蘇格蘭對外交流場合一樣,會場裡的中心布置只有印、蘇兩國的國旗,絲毫沒有大英帝國米字旗的蹤跡,一點都沒有唯恐犯政治錯誤的陰影(可能還是政治正確的表現)。不過可能是政治空氣寬鬆太久了,另一場實實在在的政治錯誤差點發生,那就是場佈單位把印度國旗給掛反了。如同大家所推想的,印度三色橫條國旗中,橘色代表印度教、綠色為伊斯蘭教,中間的藍色法輪則代表佛教。橘在上綠在下的順序可千萬搞錯不得,結果國旗掛反了在場來來去去這麼多印度專家和海外移民也沒人給主辦方提個醒,直到卡蘭前總統入場前夕,才趕緊調整過來。
 
除了國旗以外,熟諳地緣政治敏感性的愛丁堡大學在製作關於印度合作項目的海報時,也識相地把整個克什米爾邦全按照印度官方立場,給畫進了印度版圖當中;中印爭議邊界地區的所有地塊,當然更不在話下。
 
而在開幕典禮上,一位研究印度史的英國人達蘭波先生做了一場專題演講,大談當年蘇格蘭先賢在十九世紀遠赴印度打入蒙兀爾帝國的故事。達蘭波先生語風率直豪放,直說當年蒙兀爾帝國擁有印度、擁有整個巴基斯坦和孟加拉、還擁有一部份的阿富汗與一部分的伊朗,物質文明極大豐富,“我們當年去幹嘛?我們可不是像今天一樣去做慈善搞NGO的,我們去就是要打入它,要成為這個帝國的一部分!那可是當時全世界最富有的地方啊!” 在演說中,三個在英國本土百般聊賴的蘇格蘭先賢,到了印度後紛紛融入在地生活,換上當地衣冠。不過在所有投影片放出來的畫裡,這些蘇格蘭人要嘛都是端坐正中、要嘛就是被印度人民扛在肩輿上,還有一傢伙一口氣娶了十八個印度太太;每天晚上就帶著他的夫人們列隊在德里城內走一圈,不知道是曬恩愛還是曬豪放。不知道這些殖民者先鋒的故事聽起來,台下的印度籍(裔)先生們女士們,心裡會怎麼想。

言歸正傳。


這場原本只是抱著蹭飯心態去的晚餐,居然是場正兒八經的晚宴,著實把我驚呆了,這個會場放眼望去,除了下午把我誤認為是印度前總統兒子的會務女士之外(天曉得她是怎麼誤認的~),全場沒有一個人是認識的,該坐哪一桌心裡都不知道。還好這位英國女士大方健談,和我邊聊邊走進會場,這才掩飾了我方寸之間心虛的凌亂(我可是連報名都沒報名,會議名牌還都是自己臨時手寫的,完全就一loser範兒)。言談之間,方發現這位女士對於國情甚為了解,聽到我從島上來,竟然修正了一下剛才和我套近乎的漢語,顯然是知道北方和南方分別習用“在哪兒”和“在哪裡”的些許口頭差異。一問之下,才知道這位原本我以為年級稍大我幾歲的女士曾在香港待過幾年,還見證了恢復行使主權移交的關鍵歲月;我一聽大驚莫名,定眼一瞧,才發現女士的兩鬢早已星星也,綜合其閱歷來看,年紀顯然大我有一輪以上,然而從下午到晚間,我竟毫無感覺。這才方知,撲粉化妝一事之玄妙神奇竟能達到這般境界;只要有合宜的化妝技巧、配上大方真誠的微笑,把旁人眼裡的視覺年齡砍掉十幾二十歲,果然絕非難事,算是給我上了好大一課。

走進廳中逡巡良久,幸好發現上午在會場裡的臨座老先生,遂應邀與之同桌。這位老先生名喚納仁‧素德,雙親來自印度、出生於巴基斯坦又徙至坦桑尼亞,六零年代來到蘇格蘭念大學,從此斯土居餘生。豐富跌宕的生命史和廣泛的知識興趣,使這位本業為工程師的老先生思路活躍、極為淵博,把我整頓飯吃得是如叩大鐘,足足跟我侃了不下兩個鐘頭,毫無間歇。約略回顧,我們雙方一共就印巴分割與殖民史記憶問題;貿易市場開放與全球化問題;第三世界汽車工業逆襲併購第一世界品牌問題;美國於冷戰下一面高喊輸出民主、一面又在世界各地支持軍事獨裁體制問題;大賴拉馬出走問題與中國宗教管理現狀;東西方宗教的寬容性問題及其歷史影響;超大型發展中國家應該擁抱民主以鞏固穩定、還是推遲民主以換取穩定問題,以及雙方所共同關心的其他議題,廣泛交流了意見,取得一系列重要共識。他還告訴我,原來愛村真正的印度餐廳沒幾家,大多數都是巴基斯坦人和孟加拉人開的。而且其實他們很痛恨被認作是印度人,可是如果你說自己開的是巴基斯坦餐廳或孟加拉餐廳,又有誰去吃呢?所以開店的時候,都說自己是印度餐廳。我一聽頗為猶疑,跟他說那糟了,上次我去最常造訪的Ten to Ten Delhi 的時候,老闆讓我寫留言本,結果我還寫了個“India-Sino Bhai Bhai",那怎麼辦?他撫掌大笑說,哈哈,那裡的氛圍雖然裝修得極其印度,但那不是印度人開的,也不是巴基斯坦人或孟加拉人開的,那家店的老闆其實是個蘇丹人!我說,好吧,還好中國和蘇丹也是比較友好的,但希望那老闆來自的是北蘇丹就是了。

老先生思維靈動,對修辭也極其敏感。當我問到被西方部分媒體質疑的下任印度總理可能人選莫迪時,用了一個他是不是有點“民粹派”的疑問句,老先生當下糾正我說,不要說人家是民粹派嘛,他只是走群眾路線嘛!莫迪比較不服務於西方利益,結果人家就說他民粹;他直接訴諸基層、不迷信攏絡菁英階級,最後草根的選票就是比較多,人家就勝出了啊!民主不就是這樣嗎?那是他們西方人天天教我們的呀!聽到這裡,我完全猜測得到,他在即將屆臨的蘇格蘭公投中會怎麼投票了。果不其然,他選擇投贊成票。問其理由?他說,這是大幅削弱美國在全世界最重要的盟友的最好的辦法,嘿嘿!

 

而我們的談話在他憶及當年他在蘇格蘭遇見一位馬來西亞的華裔好姑娘時,達到了高潮。我一聽他的這位當年女友是客家人時,大腿一拍說,唉呀我奶奶也是客家人啊!隨後,我便對客家女性勤勞、節省、樸實、愛整潔、會燒菜等多項特質進行了具體描述,老先生頻頻點頭說就是這樣、就是這樣,並一邊感嘆稱這個蠢蛋(指自己)當年怎麼就不想結婚,結果人家就回馬來西亞了,“這真是我這一輩子犯下的最大錯誤了”。時隔四五十年,當我們說起客家女性做菜重辣重油的特色時,他細細回憶起當年那位華裔女友給他燒過的一道菜,豬肉與醬油醃過整夜,隔天拌炒時在加入大蒜和各式香料,最後還得灑上一點花瓣,聽起來就像是客家人走到哪做到哪的梅干扣肉或紅燒五花肉的文藝女青年版。看著老人家邊講著這肉、邊陶醉進一場玫瑰色的青春回憶裡,我不禁想著啊:等過了半個世紀之後,也會有人像這樣記得我曾經給她做過什麼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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