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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丁堡军乐节:一种关于帝国主义的联想

作為一個管樂人、作為一個閱兵和分列式活動的愛好者、作為一個盛產各式大型群眾造勢活動的島嶼的人民,來愛丁堡軍樂節走一遭,似乎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了。整整一個半小時的節目看下來,如果只用一句話概括的話,基本就像是一場精心裁剪的帝國光明史。

從開場前的全場觀眾大點名開始,就是從澳洲、紐西蘭、加拿大、南非、美國、印度次大陸等前殖民地國家開始問起,問了一圈後轉到亞洲,首先問的就是觀光客最多的中國(此指大陸)、香港,頓了一頓之後接著問台灣。聽現場被點名後的歡呼聲,大陸來的人相對多,但台灣來的觀眾最願意喊。之後又問了一圈西歐國家、北歐國家(東歐、南美、俄羅斯、東南亞和阿拉伯世界的國家則完全被忽略,估計是來的觀光客不多,也可能是與蘇格蘭的心理距離太遠),最後一輪則從愛爾蘭開始問,接著是威爾士、英格蘭(吼很大聲),最後是力圖用最大音量壓過英格蘭的蘇格蘭。雖然司儀在這個環節稍微操作了一下蘇格蘭地域民族主義,但整個活動的主軸,還是非常愛(英)國的。

顧名思義,既然是軍樂節,各受邀演出國家的派出隊伍,有泰半都是現役軍隊的樂隊。而主看台上,更高懸著兩排英國國旗、及英國陸、海、空軍的軍旗,演出一開始,還有兩架颱風戰鬥機凌空飛過會場。

而整場演出的解說詞,在介紹每個國家的隊伍時,依循的脈絡都是“蘇格蘭人從哪一年哪一年起,便到當地開始拓殖;又過了多少多少年後的今天,該地已經發展成一個什麼樣的好地方”,彷彿每個國家的起點,都是和大英帝國和蘇格蘭發生關係後,才起算一樣。比如介紹印度隊伍時,劈頭第一句就說,印度從1858年起加入了大英帝國(是的,司儀毫無愧色、理所當然地代表印度人民用了joined這個詞)。

最堪稱玩味的則是紐西蘭隊伍的演出。首先出場的是一群舞著長矛、跳著戰舞的毛利人原住民,跳著跳著跳到一半,對面則來了一批穿著蘇格蘭裙的白人移民先祖站立不動。毛利人們逼上前去,兩方對峙,毛利人繼續跳舞示威。燈關暗後,毛利人則紛紛退到場邊待命,換蘇格蘭裔移民們在場上大跳蘇格蘭舞蹈。跳了之後,毛利人重新上場,與蘇格蘭移民一起跳舞,略過了所有關於毛利土地戰爭、部落瓦解的不快過往,直接交織成一片歡樂的海洋。

而我心目中演得最好的,除了地主國蘇格蘭的龐大風笛軍樂隊和英國海軍樂隊之外,必屬新加坡武裝部隊軍樂隊了。這其中當然有一些土不親人親的主觀成分在裏頭。另外,則是選曲的風格所致。新加坡軍樂隊的選曲和編曲,一聽就非常有近十年來,亞洲國家樂儀隊的特色(當然,大家主要都受日本影響頗深)。在中間的幾首反映當地民情風俗的曲目中,還有一些聽著非常熟悉、但一下沒想起來究竟是什麼的華語歌曲;隨後,他們搬出了中式皮鼓敲了幾下;又有一大批哥們放下樂器、脫下白手套,定眼一看,居然是集體掏出了扇子,刷刷開闔比劃比劃,一副很有功夫的架式,把老外看得一愣一愣。最後退場時,還放響了一大串大龍炮,讓快要一整年沒聞到鞭炮味的我用力吸了幾下。

雖然說,自己在入席之前,看到新加坡隊伍在整隊,就很有一丁點自作多情、想上前去,以同胞式的拍肩跟他們說聲“待會加油啊!”的衝動,但最後還是沒有去做。直到新加坡隊伍一入場,聽著司儀再度以蘇格蘭人的經略角度簡介新加坡的過往,我才赫然發覺,其實沒準新加坡和蘇格蘭的距離,比你和他、比你和蘇格蘭,都還要近得多咧;夾在中間套近乎的我,不過是一個尷尬的存在。

而且,你在人家身上看到的那些、“好像就是我們嘛”而深感共鳴的東西;人家恐怕還不一定情願被你心目中的那種曖昧的“我們”所界定、不一定同意你對於“你和他”,興許還共屬於某種“我們”的聯想和詮釋哩。更遑論在遙遠的另個小島上,究竟“我”又是什麼,“我們”在外人面前的形象,究竟還適不適合繼續拿扇子、繼續敲中式皮鼓、繼續放大龍鞭炮?恐怕也都有越來越多的爭議了。

整場節目接近尾聲時,先是紀念了英國海軍輝煌的三百五十年征程;又以全部受邀隊伍同台大聯歡的方式,紀念了過去我們共享的這“歡樂的一百年”(啊?);之後,則在投映著紅罌粟花影像的城堡下,悼念那些“為守護我們這片土地而永遠回不來了”的勇士們(不知道包不包括幾世紀以來,就在這座城堡上下和火山岩地貌所形成的戰場中,為蘇獨的偉大事業和統一不列顛的偉大事業而互相拼殺的各種烈士們?)。

最後,司儀則邀請全場(如果你願意的話)起立,大唱英國國歌,再唱蘇格蘭名曲友誼地久天長(全場必須和左右手拉著手),並以一支在暗夜風中、城堡頂上的風笛獨奏,給這場揉融了英國愛國主義和蘇格蘭民族驕傲(主要是以到全球各地拓殖經略的形式體現)的聲光舞樂大秀,畫上句點。

在整場表演當中,從一開始看到颱風戰鬥機時,心裡所想到的“如果萬一蘇獨了之後怎麼辦,以後還能有戰機嗎”的好奇心,就不斷反覆湧現。

如果,蘇格蘭未來真的不再是大不列顛的一部分,那麼英國國旗和英國三軍旗幟還能不能在軍樂節的主看台上飄揚?(恐怕是不行了,英國國旗怕是得和其他外國一樣,並列在觀眾席上了);而主要由大英國協成員國隊伍所構成的這場大省親、大懷舊、大聯歡,甚至是大朝覲(某種隱而不顯的),如果等到愛丁堡不再是個英國城市時,這些賓客們又該在什麼樣的脈絡下登場、以什麼樣的姿態被介紹?更別說司儀從頭到尾的串場介紹詞,恐怕也都必須徹底改寫、推倒重來了。

沿著這條線想下去,無疑令人感到趣味盎然的。難不成,2016夏天,假使蘇格蘭國成立後的首屆愛丁堡軍樂節,便會變成全球前殖民地和被佔領國的英勇軍人聯合起來,掙脫英國侵略者的勝利大會師嗎?而,沒有英軍靈魂和組織性紀律性所主導的愛丁堡軍樂節,還會是愛丁堡軍樂節原本該有的樣子嗎? 這一切的推想,都將由蘇格蘭人民在六個星期之後的決定所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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